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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姐姐

我拖着一个硕大的旅行包,满头大汗的从火车站挤出来,抬头望了望这个陌生的城市的天空,有一些发呆。
  这座不是我想去的城市。而就连做梦我也不会梦到我的归宿竟然是这座城市,这个大学。当我下决心不再复读,直接去调剂的学校后,老师和同学的眼神里都有一种惊恐,我知道他们是关心我,是想知道我的头有没有发热,或者,我的思维是否还正常。

  无奈的是,我的思维从来没有那样冷静过:如果一切都是我犯的错误的话,我宁愿自己去承担。

  所以,当我几经周折站在我的大学门口,竟然感觉到有一些孤单。别人都是举家而出,浩浩荡荡的杀入大学,而我却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前来报道。这也不怪我的父母,他们是另一所大学的教授,虽然不算有名。当同系别人的孩子去了清华北大、复旦交大的时候,自己的孩子却去了一个连本地人都叫不出名字的大学去上学,他们自然是没脸去送了。何况我违背了他们让我再复读一年的命令,他们自然还有一些恼火。

  “你知道么?你是受不了那所大学的,”我的一个朋友无不惋惜的告诉我,“那里去的学生和你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他们几乎都是靠关系花钱进去,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去了一定会受苦,一定会遭罪的。”

  我笑了笑,这是我迄今为止的第一个决定,也许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自己决定的事情。我绝对不能让它化为泡影。于是我对我的同学说:“如果我与他们不属于一个世界,我就要尝试改变,直至进入他们的世界。也许,我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朋友哀伤地看了我一眼,再没有和我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肩。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了我即将失去这个朋友。

  于是,我就静静的进入了这所大学,报道,交钱。没有人发现我与众不同,除了注册的时候,系主任热情地告诉我我是那年高考学校的第一名。一定要努力云云。

  我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曾有人说过,大学是一座象牙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我所在的大学一定是抽烟过度的大象的象牙做成的塔——褐迹斑斑,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知道的是为什么朋友说我和别人是不同的世界,这样的差别首先体现在了分数上,开学的第一天晚上的卧谈会自然谈的是曾经经历过的那场特殊的考试。当一个人洋洋得意的报出他的分数,赢得别人羡叹的时候,我却默默地将身体翻转面向墙——我的分数比他高出五十多分。而最低的那个,我的分数超过他整整150分。150分,一门课的总分。

  当然分数并不能说明一切,但曾经在高中瞧不起任何人,自诩狂而不妄的我却在进入大学两个月里完完全全的改变了,以至于数年后高中同学聚会,大家发现都不认识我了。

  我首先改变的是慢慢开始习惯忍受,忍受我曾经根本无法忍受的东西。我忍受各科老师都讲书中最简单的部分,而把比较难的章节全部忽略,以至于有时候我们只上四分之一的书;我忍受老师上课发现自己无法证明一道题目,就开始左右而言他,最后给大家讲怎样打桥牌,还说现在的大学生如何如何堕落,只会玩拖拉机,而不会打桥牌;我忍受宿舍彻夜不断的麻将声、争吵声、点钱声和整日笼罩宿舍的烟雾和恶臭;我忍受在图书图书馆里管理员无尽的白眼,还有它们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和自己一不小心被锁在图书馆里的经历(这一点感受最深,当我来到这里,第一次笨拙的不知道如何划卡的时候,图书管理员礼貌的话语让我感动的竟然想哭),我还忍受了……

  “你他妈的没长眼睛,没看见我要下楼么?” 我深深的鞠了一躬,低声说一句:“对不起。”

  “考,没看见老子在打牌么?挤什么挤?”(其实我只是想从自己的床上拿一本书)——一拳挥来——我只能隐忍的离去,找个地方修补破碎了的眼镜。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东西,我曾经的世界是没有暴力的。和他们打么?我手无缚鸡之力,多年的学习,已经严重的侵蚀了身体;和系里反映么?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时每刻都发生在学校里,是不会有人管我的。

  我开始忍受,揣摩着如何在突然而来的暴力中明哲保身。终于有人告诉我,我变得圆滑——当别人打我的时候,我就主动让他去打,结果那个人反而不好意思了,并且,我还时不时的从家中拿来几条高档香烟,孝敬给那些“特别容易冲动的人”——那个人还说,想我这样的人可以当官。因为当官就是装孙子装出来的。

  因此,从那年开学到国庆节不到一个月里,我变成了一个胆小、猥琐、怕事的人。这一点,在未来的日子里深深的扎入我的骨子里,烙入我的脑海里,溶入我的血液里。我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存在多久,也许是,一辈子。

  国庆节过后,才开始了大学真正的生活,每个人都将在这新的天地中寻找自己真正的定位。大学,不再有第一名,第二名或者最后一名。事实上,每个人都是第一名,就看你在生活的哪一页中。我不知道我在生活的哪一页,因此,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将要作些什么,生活对于我,也许真的在别处。

  高数课是大一最重要的一门课,据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说,如果不懂高数,就不配作大学生。班辅导员也是三令五申,告诉大家高数必须上,并且每次科都亲自去查岗,因此,高数是我大学生涯中,上课人数最多的一门课。每次上课,人们都争着往最后一排坐,去完的,只好骂一声娘,坐在考前的位置。但那个教室很大,所以,即使从后往前坐满了,前面还会空出五行的位置。

  我喜欢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那里基本上成了我的专座。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从靠近我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窗外的一棵大树。那棵树不知道什么年代了,从虬结的树干可以略微知道它的沧桑。所以,看树成了我上高数课的唯一爱好,我熟悉那棵树的每一条树枝和每一道刻痕。

  即便这样,在前五排空空如也的座位中,我也是突出的。总是有些人经过,指着我的鼻子说:“贱*,又装清高?少发骚!老子最看不惯了。”于是我就站起来,陪着笑,哈了哈腰,说了一些话。让人满意的离开。

  那话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恶心。

  那天刚上课,高数老师就开始了他冗长的讲话,夹杂着插浑打科,显示自己高超的幽默水平。我扭过了头,又开始看窗外的那棵树,几经寻觅,终于在满目的绿叶中,寻到那一片黄叶。我观察那片黄叶很久了,我真的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凋落。这时,教室的门一下子打开了。我没有动,因为每节课都有迟到的学生。一个人走了过来,听脚步声并不慌乱。突然一阵刺鼻的香气传来,那个人居然在我的身边坐下来。

  不速之客打乱了我的观察,我转过身,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她的模样。我一向不喜欢首先用身材来形容女生,我看女生首先是从眼睛看起的。但这个女生给我第一的印象却是凸凹有致的身材。而且用吊带的紧身衣衬托得很好,很……突出……可惜她的面庞却是乱七八糟的,不过在别人眼里也许很漂亮。也许是小说看多了,我喜欢那种素面朝天的女孩,但她却用眼影,口红将自己包装的很好。特别是一身的香气,浓郁的有些过分,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风吹过,窗外的大树飒飒作响,我又转过头,去看那一片黄叶的命运。

  我,是不是也再作最后的挣扎呢?

  高数老师水平不高,但最喜欢作的事情就是拿学生开涮。他动不动将学生叫到讲台上演算题目,碰到有不会做的,就大加讽刺,动不动就殃及所有中国的大学生:“你们现在的大学生怎么搞的,连这点题目都不会作,还怎么能做祖国未来的接班人呢?我看,最多就是个建设者。接班人是不行的。” 这次,他又写下一道极限的题目,目光灼灼的盯着下面。

  每个人都把头低下去,包括最冲动的那几位,虽然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但被挂在讲台上是一件实在没面子的事情。

  老师要是整学生,无论如何都能整的了。

  他环顾左右,故作深思作,然后朝这边望来,脸上露出了狞笑:“张东星,你来试一试。”

  我身边的那个女生“啊”了一声,然后忙不迭摇了摇头,说:“许老师,我不会。”

  老师依然假装狼外婆:“来嘛来嘛,很简单的。”

  那个女生依然没动,说:“我真的不会。”

  狼外婆终于拉下了嘴脸:“这题目这么简单,你怎么不会呢?你父亲当年数学那么好,你再看看你,也不怕丢你父亲的脸。”

  女生没有言语。

  “我听你父亲总是说你,还让我好好教你,我怎么教呢?迟到,旷课。再看看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个要人样没人样,要人话没人话……”

  连我都听出狼外婆这话有些过分。

  “许老师,我只是作不出题目,不关我朋友的事情吧。”

  “好,我就要看看你朋友究竟有多大能耐,这儿有没有你朋友,看他们谁能做出这道题来。”

  “好!” 女生咬了咬嘴唇。她转过头,目光热切的扫视着后面的人。可惜扫视了两遍之后,她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找不出来罢。”狼外婆耻笑道。

  女生慢慢转过了身子,可还是不甘心,头依然向后望着。

  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态,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臂。当她诧异地转过头时,我轻轻地说:“我去。”

  她立刻站起来,让开了位子,我走上了讲台,并没有接老师递过来的粉笔,而是自己去了一根,三下五除二,将那道题目作完。

  拿到题目,并不难。

  另走的时候,我顺便将另一块黑板上,老师的一个极限符号下面的减号改成了加号。

  那个狼外婆,通常左右极限是不分的。

  老师的脸慢慢地变成了猪肝色,下面嘘声四起,还夹杂着掌声,我将粉笔轻轻的放在桌子上,拍了拍手,假意弄掉了手上的粉笔灰。然后慢慢的走下了讲台。

  我不是喜欢表现的人,但在那一刻,我特别想表现自己。

  她已经站起,等待着我回到座位。当我坐下后,她递给我一张纸条,写着:“谢谢你。”

  那字,晤,好难看。我淡淡地笑了一笑,并没有多说话。

  只是,她现在的眼神,我的心动了一下,只一下。

  狼外婆干咳了一下:“ 那位同学作地很好,大家都要向他学习啊,他敢于指出老师的错误,这是难能可贵的。阿……”

  我没有听进去他说些什么,只是看看我自己的黄叶。

  那片黄叶,依然没有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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